莫安坐在風格老舊的咖啡店門口,慵懶地抬起手,頃刻間初秋的涼,迅速蔓延。
稠密的陽光被揉碎,灑了一地。
咖啡店的門是陳舊的木色。有著古典氾黃的暗香淡淡氤氳著。裏面飄來梁靜茹淺淺的歌聲:一段日光落在手心上,三寸長。你說,初秋掌上的日光,一寸,能許一個願望。
莫安小的時候有很多願望。比如可以穿那種有白色蕾絲邊的寬大下擺的紗裙,比如可以擁有書店老爺爺那裏所有的書——童話書漫畫書還有各種小說,再比如,可以有一個像奶奶那樣陪伴她的朋友,會為她梳好兩條漂亮麻花辮,再卡上那種翩然欲飛的蝴蝶發卡。
這些都是小時候的願望了。如今,她早不穿那種白色蕾絲的裙衣,十多年來一直是馬尾,只是,還愛看書。莫安看著自己手心裏跳躍的陽光,嘆了一口氣。
咖啡店門前是一條街。街上人來人往,步履匆匆,神態安詳或是麻木。街對面是家花店。常常有一對對情侶走進又走出。手捧一束鮮花,臉上洋溢幸福與滿足。
莫安是奇怪的女孩。一身黑色,就連髮帶也是黑色的。每個午後都會坐在這家咖啡店門口,沒有人看出她清澈的眼睛裏小心翼翼隱藏的哀傷,是月光如水浸漫的庭院,氤氳著薄薄的霧色。神秘地像是童話裏的小女巫,又像是森林裏受傷的野獸。
莫安不拒絕也不接納這些描述。一如她的人,淡淡的,安靜的,悄無聲息。可如果你見過她,她就始終會在你的腦海裏留下清晰的印記。如鐫刻的銅板畫。抹不平,拂不去。
像是暗夜的鳶尾花。
2,
這條街的盡頭是一家KTV。紅男綠女在那裏嘶吼著,似在發洩。每當經過這裏的時候,莫安總是忍不住抬頭去看一眼那巨大的廣告牌。
莫安喜歡看街道兩邊的廣告。有時候那些美好而充滿生活氣息的詞語就在廣告裏出現。給你一個驚喜。就像白開水的日子裏突現的火紅色玫瑰。
莫安只去過那裏一次。是她20歲生日過後的第五天。那次莫安玩得很盡興,直至午夜12點才踉踉蹌蹌從KTV裏出來,一邊走一邊口齒不清地大聲唱歌。
人生有幾,念良辰美景,休放虛過。莫安這麼想。
常常有人問她:如果你的生命還剩下三天,你會做些什麼呢。
回答:做我想做的事情。說出不曾出口的話語。
其實,莫安常常想著死去的樣子。
應該是在躺椅上,安靜地死去。臨死前會在幻覺裏看到想見的人們,他們會微笑著,訴說對她的想念。就像---比如,莫安去了好久沒去的聊天室。看舊日的朋友埋怨著,溫柔地對她說溫暖的話。這樣莫安會感覺很溫暖。
死的時候會不會已經老了呢。
莫安常常感覺死神會來不及等到她老去。這讓她時常恐慌。因為她的第六感很準。比如今天上班會不會挨批評,再比如自己平均6年一次的危及生命的災難。
面對死亡的時候,莫安從沒有害怕過。略帶憐憫地看著為她擔憂不已的人們。只是感覺喘不過氣來,像是一雙手,緊緊攫住她的脖子。
壓抑的窒息感。
想嘶吼。扯破嗓子。扯破天地間的混沌渾噩。
3,
再向右拐彎,走上200米,就是莫安工作的地方了。
莫安是幼兒園的舞蹈老師。這所幼兒園不大,但設施用具一應俱全。有時候莫安也會帶本書坐在秋千上,看孩子們嬉笑打鬧。細碎的快樂就像灑落在身上雅詩蘭黛香水,彌漫著溫和的氣息。帶領孩子們跳舞的時候,看他們稚嫩的身體花朵一般柔緩拆放,莫安的心裏突然柔軟而安靜,幸福到疼痛。
孩子們很喜歡這位老師。始終不耐煩。安靜地微笑著。
只是,微笑是面具。莫安不敢想扯下它後,鮮血粼粼的面孔,怎麼掩蓋脆弱的內心。只有在深夜,莫安才會失聲痛哭。任憑眼淚打濕乾涸的心。有些難過時,莫安只是低下頭,沉默地往嘴裏塞東西。想起看《天下無賊》,奶茶在失去劉德華後,也是這樣不停地吃東西。那時,莫安以為她是為了肚子裏的孩子,知道現在莫安才明白,那是因為悲傷來襲,她不知道該如何抵擋。
就如她。不同的是,當心像是被密密麻麻的針刺了一樣,疼痛蔓延泛濫的時候,面對喜愛的食物,就是逼迫自己,也吃不下一點。
有時,心很大,大到可以忍受這瑣碎的生活。有時,心很小,小到不能安放一絲刺痛。
4
傍晚,莫安的心終如天邊一抹安靜燃燒著的紅霞。
踩著麥黃的燈光回家的時候,街道旁的路燈很寂寞,牆上爬滿的薔薇花也很寂寞,被路燈拉得長長的影子,顯得比路燈和薔薇更寂寞。
看到了喬北的短信:莫安,我不認識你了。I will promise you my heart and give you all you need if it takes some time 。I can only give my life and show you all I am in the breath I breathe。
不是很懂。但莫安猜到了他的意思。握著話筒,莫安側歪著頭微微笑著。昏黃的燈光下,可以清楚地看到她頸上的絨毛。
江美琪的《想起》在耳邊溫柔地纏繞著:命運,插手的太急。我來不及,全都要還回去。從此,是一段長長的距離。
還沒忘記,拍著肩膀叫他兄弟的時候,莫安說,如果你要喜歡我,就彼此陌路。
不是沒有感動。只是,愛情除了充當著人類希望、生命救贖之類的光輝角色之外,有時也可以是一種沉重的額外負擔。就如同那些美好的,自己曾經無比喜愛的荼靡花,也經不起等待。枯萎。敗落。
頭髮很長了。束起的馬尾扯得頭皮有些疼痛。莫安決定去剪短發。
仿佛已經看到,剪刀起落,紛紛揚揚間,灑落一地的,黑色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