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落的一角孤單單坐在那兒, 到達約會地點時, 已經遲了一個多小時. 她坐在咖
啡廳裡, 那個專屬於她的角落, 靜靜地等待. 穿著那件她最喜愛的天藍色洋裝,
足上是一雙白色涼鞋, 桌上慣例還是一杯冰咖啡和一本書. 她很喜歡這裡的咖
啡, 以及這裡的氣氛, 也習慣於在此等候.
他匆忙走過來, 在她對面落座. 侍者立刻過來遞上menu. 「對不起, 我
遲到了, 妳等很久了吧? 」 他的語氣中其實並無多大的歉意. 點了一杯美式淡
咖啡, 侍者鞠躬而退.
「又是工作忙.」她笑了笑.「不必解釋, 我很了解.」
「我倒想聽聽妳的解釋, 妳明明知道我很忙, 到底是為了什麼事? 還在
電話強調十萬火急, 把我找來?」臉色不豫.
她沒有馬上回答, 只是輕輕撫弄左手上的訂婚戒指. 這只戒指是一枚白
金指, 戒面是一顆紅寶石, 周圍鑲了一圈小鑽.
「今天並不是特別的日子, 我查過了.」他又補充了一句.
她輕輕地笑了起來, 這是他的習性, 做事一板一眼. 交往至今八年, 他
倒真的是從沒忘過任何具有紀念意義的日子!
「我並沒有說今天有什麼特別, 不過呢! 從今天以後, 它對我來說意義
就十分重大了」
「什麼意思?」他瞪著她瞧.
「我們分手吧!」她的語氣輕描淡寫, 彷彿這是一件很容易的事.
就像喝到一口苦澀難喝的咖啡, 會立刻吐掉. 不過她也知道, 很多人會
心疼已經花掉的錢, 硬著頭皮繼續把咖啡喝完.
「妳又怎麼了?又在鬧小孩子脾氣?」語氣充滿不耐. 很明顯地, 他沒
有一點兒警覺.
---彼此之間所剩的...有的是什麼都不懂.......... ---
「你還記得最後一次你怪我鬧小孩子脾氣, 是多久以前的事?」
她的手下意識地抓住吸管, 攪動咖啡, 事實上奶精跟咖啡早就混合均勻
得不能分別了.
「我怎麼會記得這種事!」他的不悅升得越來越高.
「四年前, 我第一次的畫展, 你不克前來參加. 當時我忍不住, 嘀咕了
一句你不重視我. 你很不高興, 怪我不體諒你的忙碌. 從此以後, 我再也沒讓你
有機會這麼說我, 你說是不是?」她面露微笑.
就在此時, 侍者把他點的咖啡端來, 把放在她左手側桌面的帳單拿起.
用原子筆添了一筆後, 改放在他的左邊, 再鞠躬而退.
「是啊!後來我們的關係改善很多, 變得成熟而穩定, 我們對彼此都很
滿意」他撕開糖包, 把糖全都灑下去.
「我知道, 因為我很了解你, 你非常不屑那些追求女性像哈巴狗一樣,
沒格調的男人
你也不喜歡女人的抱怨, 認為那是壓力. 當初我能獲得你的青睞, 就是
因為看起來我很獨立, 一點兒都不粘人.」
她不動聲色, 把帳單悄悄取回來放在自己右手邊.
「我承認這的確是原因之一, 而且我覺得我們應該會很好溝通, 事實也
是如此.」
他們是大學同窗, 在成為男女朋友之前, 他們的確是很談得來的好友.
「是嗎?」她淡淡一笑. 「那是在當朋友的時候吧!」
「難道後來就不是了嗎?」
「等到正式交往後沒多久, 你就離開了台北. 相見的日子不多, 聯繫的
頻率也不高, 只能說是沒有機會產生摩擦吧!」
「妳為什麼這麼說?我都有寫信跟打電話給妳啊!」他掀起了眉.
「都是你先消失了一陣子, 一直等到我主動聯絡上你, 你才會回我的.
而且不論是寫信或者是打電話, 內容都很簡短.」她啜飲了一口咖啡.
「妳知道我一直都很忙的.」
「我知道. 我從來也沒跟你計較過. 後來我想想, 你既然沒空, 我也就
不主動找你, 免得打攪你. 結果拖了很久, 你才打電話來興師問罪, 責備我不常
跟你聯絡.」
「那表示我在乎妳啊!不然我們之間恐怕會無疾而終.」他振振有詞地
辯解.
「是啊!所以只好靠我來獨力維持我們之間脆弱的關係.」她微微一
笑.
「妳這麼說對我不公平, 妳明知我的工作狀況, 況且我沒事也還打長途
電話給妳.」他抗議.
「是啊!我一直很期待接到你的電話, 我以為你也很高興聽到我的聲
音, 結果呢? 你總是抱怨打長途電話對荷包太傷了. 所以後來, 我自動要求不
必硬性規定兩星期一通, 有事才打, 不是嗎?」她聳聳肩.
「我知道, 可是每次都聊去不少時間.」他咕噥著.
「我打給你的也差不多, 你幾時聽過我抱怨電話費呢?」她反問.
「原來妳不滿這些小事, 那妳怎麼不早說?」他還沒好氣.
除了他的事業之外, 在他眼中還有什麼稱得上是大事呢?
她想起 『玫瑰的故事』裡的一句話. 「真心愛一個人, 自然會以她為
重, 不假學習.」
「我如果說了出來, 你最多是照做而已, 這不是真心關懷, 而是乞討來
的施捨.」她佩服自己竟然還有耐性而不動氣.
「況且這些年來, 我們之間的『溝通』, 早就變成你單方面的發號施
令. 我知道你心裡認定剛才睇〞熙o些『小事』, 是幼稚俗氣又無聊的行為, 顯
得我不夠成熟. 可是愛情本來就是庸俗不堪的事, 而我也只是一個平凡的女人罷
了. 現在我認清了自己, 永遠都做不到你的高標準, 我配不上你, 所以我們還是
分手吧!」
他終於開始有點相信她是認真的. 「妳是不是現在有了別的男人?」
--- 我不是你失落的一角,
我不是誰的一角
我是自己的一角
就算我是誰失落的一角
相信也不會是你的 ---
「沒有, 我只是說我不適合你. 你的陽光太高太遠, 照不到我的身上.」
「我在大事上總是照顧你的.」他企圖扳回.
「那麼, 請問幾時第三次世界大戰呢?我肯定要是到了那一天, 你一定
會帶著我逃難.」她揶揄著.
「妳剛才提出的理由太牽強.」他不習慣她的諷刺, 拼命按捺住怒氣.
「當然還有其他原因. 這八年來, 我覺得都是我在遷就你而改變我的生
涯規劃. 為了申請升遷外調拼命做業績. 就只為了你一句空口承諾:『我會給妳
幸福的』.」她的視線落在咖啡杯子上.
「我的承諾是真的.」他用強調的語氣.
「而且, 我曾經早在三年前就跟妳討論過婚事, 是妳遲遲不肯答應
的.」
「結婚並不代表一定會幸福, 況且現在的我, 就已經失去了自我, 那當
了你的妻子之後會變成什麼樣子, 這是可想而知的.」
「妳把我說得像一個專制的暴君.」他極為不滿. 「我從來沒有強迫妳
做過妳不願意做的事情啊!」
「我知道, 所以我現在選擇離開, 你應該不反對吧?」她輕輕一笑.
「妳捨得下八年的感情?真的這麼輕易?」他仍未放下身段.
她再次啜飲一口面前的咖啡, 冰塊已經全部融化, 沖淡了咖啡, 溫度也
不冰了, 風味盡失, 難以下嚥.
「你的意思是指一個三十歲的女人, 長相又平凡, 已經不可能再有什麼
作為了, 所以你會這麼篤定我跑不掉?」她還是一派從容.
「我不是這個意思.」他急急辯解.
「三十歲的女人, 還是有追求浪漫, 懷抱夢想的權利.」
「妳的意思是要另找對象?」他眼中明顯地充滿了不信任.
她不能置信地打量他好一會兒, 真是訝異自己怎會跟這樣的男人耗了那
麼久.
「我真是不明白, 為什麼你們男人都以為女人是不可能獨立的?難道去
追尋浪漫就一定是另外找一個男人嗎?我只是要去尋回自我.」
他定定地注視她.「沒想到妳變了這麼多.」
--- 後來
總算來了個跟他很合適的
想不到忽然間;
失落的一角開始長大
越長越大 ---
「想不到你會長大.」
「我自己也不知道啊.」
失落的一角說「我要去找 我自己失落的一角. 那一角不會膨脹.」
「但是變回我自己了.」她笑了. 「這感覺真好.」
她把訂婚戒指摘下, 放在他面前. 他明明早就知道她最喜歡藍色, 卻自
作主張選了一枚紅寶石戒指.
「妳不再考慮一下?我這麼拼命也是為了妳啊!」他深覺受挫.
「但是我知道, 換了任何一個女人, 你也還是會這麼拼命的.」
她心裡還有一句話沒有說出來:「你絕對不是為了別人, 你是為了自己
才這麼拼命的, 你只在乎你自己.」
他垂頭喪氣, 像一隻鬥敗的公雞. 她知道遭受打擊的是他的自尊, 而不
是他的心.
「你可以向別人宣布說是你提出分手的, 希望這樣你會好過一點.」
既然已達到願望, 不妨寬宏大量, 做一點兒犧牲.
「我沒有這麼卑劣.」他悻悻然.
「總之我們還是朋友, 以後再也沒有負擔, 沒有壓力, 不必負責任. 你
應該也很高興才對.」
其實她和他兩人都清楚說了這句話的結果是老死不相往來.
「因為我迫不亟待想要自由, 所以才十萬火急地把你找來, 真是不好意
思.」
她站起來背上皮包, 拿起帳單, 卻被他一把抽走. 「還是我來付
吧!」
她知道他的個性, 也就不再堅持. 兩人並肩走出店門.
「我開車送妳回去吧!」難得他這麼體貼, 以往都是他急急趕回去, 只
送她到公車站.
「不用了, 謝謝你.」 她笑得很甜. 「耽誤你太多時間, 真的很過意不
去.」
「這麼快就拒人於千里之外?」他盯著她.
「如果你想報仇, 那就趕快找個條件比我好的女人, 讓她幸福給我看,
使我後悔莫及, 這才夠氣魄嘛!」
她笑容可掬, 拍拍他的肩. 「而且我相信, 憑你現在的條件是絕對沒問
題的.」
他記起來她的幽默感有時候是很殘忍的.
「再見!」他拋下這一句, 轉身走向不遠處他的車子.
「多保重了!路上小心.」
她揮手向他告別, 目送他的車子離去.
她是別人失落的一角嗎?不! 她是缺了一角的圓, 曾經以為找到過那
一角, 但是從此之後失去了歡唱的能力, 滾動得越來越快, 停不下來跟小蟲說
話, 也不能聞聞花香, 快得不能讓蝴蝶落腳. 現在她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退掉
烹飪班的課, 重新報名國際標準舞蹈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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